时间：甲辰年中秋夜（公元2024年9月17日）

地点：湖北南漳荆山拜月峰

一、残稿

山风挟着陈年桂香掠过拜月峰时，陈默枯瘦的手指正抚过宣纸上的裂痕。

这张民国廿七年（1938年）的笺纸已脆如蝉翼，祖父用蝇头小楷抄录的《声声慢》在月光下泛出象牙黄：“荆山雾隐，楚水烟横，秋心叠作千层……”墨迹里还留着当年炮火的气息——那个深夜，祖父将三十六卷古籍和这叠词稿埋进老宅槐树下时，武汉已能听见隐约的轰鸣。

“文脉断不得啊。”

陈默忽然听见祖父的声音。他猛抬头，只见满月悬在拜月台飞檐上，与七十五年前那个中秋夜别无二致。那时他六岁，趴在祖父肩头看先生用朱笔批注《楚辞》，窗外长江的潮声混着难民的呜咽。三个月后，老宅化作焦土，唯有那口埋书的陶缸在废墟下幸存。

二、孤灯

地质大学的同事们总不理解陈默的执着。

这位退休的地层学教授本该安享晚年，却把全部积蓄换成机票与胶卷，三十年里七赴台北故宫查楚简，十二往长沙觅帛书。他在论文里论证“荆山即《禹贡》南条荆山”，考据“卞和泣玉处在三景庄”，用岩层剖面图比对《墨子》“荆有长松文梓”的记载。学界笑他痴，说他用罗盘寻诗，拿地质锤叩问神话。

只有陈默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。

每当中秋，他必携一壶清茶、一卷词稿独登拜月峰。峰顶有座明代石坛，据说是楚人祭月处。他会展开祖父的手稿，对着群峰朗声吟诵。松涛应和，山月静听，那些《楚辞》里的草木、《史记》中的星斗、《水经注》里的江声，便从纸页间苏醒，在八百米海拔的夜风里重新流淌。

今年他却带了另一份词稿。

三、新声

手机屏幕亮起时，陈默正辨认祖父手稿上一处湮湿的印记。学生发来的链接标题是《当代青年用〈声声慢〉写荆山》，作者署名“中国★灵儿”。他本不在意，直到看见那句“拜月峰前心愿，寄与青鸾”——祖父的手稿上，竟有几乎相同的“青鸾”意象。

两首《声声慢》在石坛上并置。

祖父写：“想素娥应念，此夜孤光，曾照离骚魂魄。”

灵儿写：“玉镜高悬千古，清辉不吝，分照今昨。”

祖父写：“楚些招魂，空山杜宇啼血。”

灵儿写：“松涛漫卷云笺，把荆璞故事，说与鸿鹤。”

月光在两张相隔八十六年的纸上游走。陈默忽然颤抖起来——不是为词句的相似，而是他看见，当代这位陌生作者用“云笺”“鸿鹤”续写的，正是祖父“青鸾”隐喻的延伸；那些“荆璞”“楚些”的典故，竟与他上月发表的论文《荆山玉文化考》暗中相契。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，穿过战火、断层、遗忘的深渊，将两盏孤灯连成了星河。

四、传灯

“教授！”

清脆的呼唤惊醒了陈默。石阶上涌来十数个身影——都是他带的硕士生。为首的女生举着手机：“我们在诗词论坛发现这首《声声慢》，作者说灵感来自您的论文……”她忽然噤声，目光落在石坛上两幅并置的词稿。

风卷起纸页。学生们屏息围拢，手机电筒光柱交错，照见民国宣纸的纤维与A4纸的墨粉。有人轻声念：“拜月峰前心愿……”更多人接上：“寄与青鸾。”

然后奇迹发生了。

陈默起调吟诵祖父的词，苍老的楚地古调像从岩层深处渗出。学生们愣怔片刻，竟不约而同用灵儿词的韵脚相和。古老吟诵与年轻嗓音在峰顶交织，松涛加入低音部，山月倾泻银箔般的赋格。那一刻陈默忽然明白：祖父守护的从来不是故纸，而是这轮回重生的“吟诵本身”；灵儿写的也不是新词，是同一轮明月在新时代投下的影子。

五、月轨

下山时已近子夜。

地质专业的东北姑娘说，要从矿物学角度研究“荆璞”的生成条件；文献学的上海男生计划梳理“青鸾”意象的演变；那个总在实验室待到最晚的沉默男生，忽然说想谱一支《荆山月》交响诗……

陈默落在最后。他回头望去，拜月峰在月光中宛如一枚青玉玺，正盖在华夏文明的卷轴上。他想起祖父临终时，枯手抓住他腕子说的那句谜语般的话：

“记住，月轨不变，山河永恒。”

现在他懂了。月轨是文明的公转周期，山河是血脉的引力场。个人如微尘般生灭，但只要还有人中秋登荆山、月下诵楚辞，那缕从屈原袖间流出的月光，就永远会在某个峰顶，找到等待它的眼睛。

他展开灵儿发在论坛的私信，屏幕蓝光映亮皱纹。那是一张照片：二十岁女孩站在拜月峰遗址碑前，举着他的论文合集《荆山考》微笑。图片配文只有一句：

“陈教授，您看，您守护的月亮，照到我这里了。”

陈默微笑，在回复框里敲下祖父那首《声声慢》的末句。指尖停顿良久，又添上一行小字：

“中秋夜，荆山拜月峰，两代人的词稿在月光中重叠。而我知道，这轮明月还将照耀千年后，另一个在峰顶展卷的年轻人。”

点击发送时，山风骤起，满峰桂花如金色细雨，落在他霜白的鬓角，也落进手机屏幕那句正在传送的诗里——

“守好荆山月，传好华夏魂。”

后记：

甲辰年冬，陈默将毕生收藏的荆山文献捐给南漳县档案馆。馆内特设“荆山明月”展厅，并排陈列着民国词稿与灵儿诗词的电子卷轴。展厅前言刻着：“文明如月，盈亏有时。唯守护者，能使千古清辉，永照人间新笺。”

（文学体裁：短篇小说，作者：军地新闻研究中心周玉春主任。内容纯属虚构，如有协同，请勿对号入座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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